三月的塞外,残雪尚存,风却已褪去冬日的锋芒。天际如水洗般靛蓝,流云被扯成纤细的丝缕,在远处山峦上缓缓游走。
瑞丽吉摘下了发髻上的金步摇,那是半月前大梁皇后赐予的礼物,此刻却被她轻轻放置一旁,转而将一支骨簪握在了手中。
泛着冷光的狼毫弯刀、牛角雕成的图腾佩、嵌着绿松石的马鞭……这些带着羊膻气的旧物,此刻倒比那金步摇更为重要。
“你听,是我们草原的声音!”
瑞丽吉掀开车帘,她听到了天空中渐去渐远的鹰唳声,听到了草原深处马踏大地的嘶鸣声。像极了雪山下消融的冰水,正缓缓漫过她的心头——这里本就该只有草原、雄鹰,和永不折腰的风。
顾冲紧了紧衣襟,嘴角泛起笑意:“是啊,我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的草香气。”
裴三空回头一笑:“我闻到的却是牛羊肉煮熟的香味!”
瑞丽吉闻言咯咯大笑,“老裴头,你快一些,我们就要到了。”
“好嘞……”
裴三空奋力将马鞭扬起,马车向着前方急速而去。
草原深处,低沉的号角声漫起,乌丽城的城门缓缓打开,怒卑的狼头旗在城门上升起,迎风烈烈作响。
上百匹战马扬起四蹄,卷起阵阵尘烟,像天边流云,转瞬便化作滚雷般的蹄声。
马群踏碎青草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,铁掌碾碎草叶的咔嚓声混着叫喊声,在旷野中荡开回音。
“少公主回来了,少公主回来了……”
百名怒卑族人纵马狂奔,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地,翻过一处草坡,终于看到了远处的马车。
“是少公主的马车!”哈士奇抽出腰刀,振臂高呼。
怒卑族人纷纷将腰刀拔出,晃过头顶,呼喊声震彻云霄。
“吁!”
马车尚未停稳,瑞丽吉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,当她的双脚踩在草原上的那一刻,她才真切的意识到,自己终于回家了。
瑞丽吉向着族人跑去,顾冲下了马车,站在车辕旁,望着瑞丽吉跑去的背影,喃声道:“这里,才是她深爱的地方。”
哈史奇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少公主,咱来迎接你回家了。”
“哈将军,我回来了。”
瑞丽吉见到族人,心中满是欢喜,忍不住喜极而泣。而族人们则将她团团围住,手中高举着弯刀,口中呐喊着,以草原最为隆重的方式,表达着对她的欢迎。
顾冲走了过去,哈史奇张开双臂,大步走来,粗犷地喊道:“顾公子,欢迎你来到塞北草原!”
“哈将军……”
顾冲话未说完,便被哈史奇紧紧抱住,那粗壮的双臂,几乎令他窒息。
“顾公子,咱奉命前来相迎,犴王与少主已在城中等候多时了。”
顾冲缓了口气,“有劳哈将军了,许久未见,你这力气又大了许多呀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
怒卑战骑护着马车来到乌丽城下,福吉骑马自城内而出。
“福吉少主!”
“顾公子!”
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,那份久别重逢的喜悦洋溢在带着香草味的空气中。
“福吉少主,犴王可还安好?”
福吉陪同顾冲向城内走着,颔首道:“父王一切皆好,早就听闻你与吉儿将欲归来,高兴的夜不能寐,已等候多日了。”
顾冲带着歉意道:“在京师因事耽搁了几日,若不然早已归来了。”
“无妨,好事不怕晚,我已令人筹备就绪,只待你和吉儿归来完婚。”
“多谢少主。”
“诶,你我何须客气,过些时日,你便要随吉儿唤我大哥了,哈哈……”
几人来到正堂外,犴王在亲随的拥簇下走出来相迎。顾冲急走几步,见礼道:“顾冲拜见犴王。”
犴王哈哈一笑:“顾公子,本王已等你许久了。”
“是在下来迟,使犴王久等了。”
“来了便好,来了便好……”
瑞丽吉窜到犴王身旁,撒娇道:“父王,吉儿回来了。”
犴王满眼慈爱,颔首道:“吉儿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“父王,顾公子与吉儿一路劳顿,我们还是堂中说话吧。”
福吉善意提醒,犴王忙道:“可不是,快快请进。”
踏入堂内,顾冲正身坐下:“犴王,此番齐军犯我国边境,蛮羌借机生乱,然怒卑一部并未与其同流,我朝国君深感欣慰,特遣在下传话,我朝愿与怒卑缔结百年之盟,还望犴王能与我朝并肩,共御外侮。”
犴王点头道:“顾公子,待你与吉儿成亲后,你便是我怒卑族人的金刀驸马,我族人自当以你为尊。只要有你在,怒卑将与大梁世代和睦,永无战争。”
“多谢犴王,如此我回去之后,也可对皇上有个交代。”
犴王慈笑道:“顾公子,这公事讲完,是不是也该谈谈你与吉儿的婚事了。”
福吉跟话道:“就是,顾公子,你与吉儿打算何时成婚?”
瑞丽吉含羞望向顾冲,顾冲讪笑几声:“这个……还请犴王定夺。”
犴王哈哈一笑:“好,既然这样,那便后日吧。”
“后日……这是否过于仓促?”
顾冲惊问道,犴王却摇摇头:“我是恐你等路途劳累,才使得延后一日,若依我之意,不若明日便成亲。”
福吉淡笑道:“顾公子安心,诸事皆已安排就绪,你只需明日好生歇息即可。”
“在下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顾冲咧咧嘴,看来犴王是真着急呀,也不问问聘礼等诸多事宜,就这样潦草的将瑞丽吉给嫁了出去。
犴王见顾冲应下,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,脸上挤出几道褶子,粗嘎的笑声震耳欲聋。
他猛地拍了下大腿,霍然起身,腰间铜饰叮当作响:“好!好!我就知道顾公子是个爽快人!福吉,快去杀牛宰羊,再把最好的美酒都搬出来!”
不多时,外面便响起了牛羊的嘶鸣、利刃破肉的闷响,还有孩子们欢快的叫嚷声。篝火被点燃,橘红色的光映红了半边天,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,混着肉香飘了满城。
犴王拉着顾冲坐在主位,亲自为他斟满酒碗,又招呼着族中长老过来作陪,整个乌丽城都沉浸在一片喧闹的喜庆之中。
两日后,乌丽城再披红霞。城内的石柱子被红绸缠了三重,牛角号声震得门角铜铃乱颤。
顾冲站在赭红色的图腾柱下,玄色锦袍上绣着银线狼纹,那是怒卑人最敬重的生灵。
他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,新娘的猩红嫁袍比天边晚霞更烈,缀满的银饰随着步伐叮咚作响,像极了雪山融水敲击岩石的清越。
瑞丽吉的面纱是用雪羚羊绒织的,朦胧间可见她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唇。她踩着驼毛厚毯走来,裙摆扫过之处,撒落细碎的兽骨,那是怒卑族祝福新人的方式。
顾冲迎上前时,闻到她发间掺着柏枝与酥油的气息,不同于中原女子的熏香,带着草原的凛冽与质朴。
“顾郎。”
瑞丽吉开口时,尾音微微上挑,那轻细声音竟有些甜。
顾冲伸手去接她手中的羊脂玉瓶,瓶里盛着乌丽河的圣水。指尖相触的刹那,他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——这位少公主不仅会刺绣,更擅长骑射。
“金刀驸马,金刀驸马……”
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,怒卑勇士们将长刀抛向空中,又稳稳接住,刀光映着日头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顾冲握紧瑞丽吉的手,她的指节微凉,却意外地有力。远处雪山在云层后若隐若现,而他们脚下的土地,正以最热烈的方式,接纳着这场跨越山川的联姻。
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,将两种文明的祈愿,都卷进了乌丽城的长天。
“不是,他们为何将我们关在屋中?”
顾冲站在窗前,带着疑惑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,院内的人正在大口喝酒,大口吃肉。
而他,却被锁进了喜房内。
瑞丽吉移步至他身侧,红着脸颊,轻声道:“我族之人,向来如此,成亲之后,应以繁衍后代为重。”
顾冲惊讶地转过头,“就在白日里……饿着肚子……行夫妻之事?”
瑞丽吉含羞点头:“门外那把婚锁,只等明日破晓之时方可打开。”
“不好吧,这外面人多且杂,我……我……”
顾冲即便脸皮再厚,这会儿也觉得难为情了。
可瑞丽吉却不与计较,伸出缓缓纤手解开了顾冲的腰带,低声道:“驸马,莫要误了时辰,容我为你宽衣解带……”
“你们怒卑的习俗,真是狂野。不过,本驸马喜欢……”
顾冲拦腰将瑞丽吉抱起,笑吟吟向着床榻走去。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“我说,此床榻质量实非上乘……”
云雨过后,顾冲又饿又累。
他气喘坐起身,腹中咕咕叫个不停,“娘子,我实在没有了力气,可否弄些吃食?”
瑞丽吉咯咯窃笑,倒进顾冲怀内,“驸马莫急,你我再云雨一番,日落之时,自会有人送来饭食。”
“啊?还来!”
“若不然妾身如何能为驸马开枝散叶呢?”
“不要啊,我想吃肉……”
夕阳西落,门外的铜锁应声而开。
一名蛮羌少女步入屋内,弯了弯身:“少公主,篝火已然燃起,犴王有请驸马移步前往。”
顾冲晃悠悠下了床榻,双腿落地时微微颤抖,脚步虚浮,显然适才耗去了大量体力。
瑞丽吉依旧恋恋不舍,侧躺在床榻上,盈笑道:“驸马记得早些回来哟……”
乌丽城中那片阔地处,篝火映红了夜空,也映红了怒卑族人的笑脸。
草原舞蹈狂放而热烈,而此时的顾冲却无暇顾及,他将一只烤的金黄的羊腿拿在手中,正一口接着一口的撕咬着……
裴三空将脑袋凑了过来:“我说,你怎这个吃相,岂不让人笑话?”
顾冲噎地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问道:“你白日里作何去了?”
“喝酒吃肉啊,吃饱喝足后小睡了片刻,这不刚刚醒来,方至此处……”
“你倒是清闲,可曾想过我已一日未曾用饭,也不见你送些吃食来。”
“诶,这你可误会我了。”
裴三空一脸委屈,道:“此地有此风俗,相传大婚之日新人不可用膳,如此方能诞下征服草原的雄主。我本欲相送,又恐耽误了你们的鱼水之欢。”
“这是哪门子习俗,饿的我两眼昏花,哪还有精力去干那事……”
顾冲苦着脸,低声道:“老裴头,回去之后记得将药酒送与我。”
裴三空嗤笑出来:“小子,可是吃不消了吗?”
顾冲叹了口气:“我这身板啊,竟抵不过一怒卑女子……更何况,家里还有好几个呢……”
“现在你该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,我那药酒乃是专为你而配制,待你饮下之后,定然能将她们收服得服服帖帖。”
“只是那酒太烈,上次若不是因此,我岂能对依婉有冒犯之举,险些引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你还怪我了?还不是你擅自偷酒。若不是偷了酒,你又怎能将依婉纳为妾室,这样说来,你还要感谢我呢。”
“我谢你个屁……”
顾冲眼珠一转,悄声相问:“老裴头,我若饮多一杯,能否驾驭二女?”
“噗嗤”一声,裴三空将刚刚喝入嘴中的酒喷了出来。
三日后,到了返程的日子。
瑞丽吉伏在犴王怀中,万般不舍,“父王,您多保重,孩儿去了。”
犴王抚摸着瑞丽吉的秀发,叮嘱道:“你已嫁为人妇,日后凡事不可擅作主张,当以驸马为重。”
瑞丽吉点头答应,犴王看向顾冲,“驸马,我便将吉儿交与你了。”
顾冲拱手道:“犴王放心,我定会照顾好吉儿。”
犴王紧起眉头,轻斥道:“如今你竟还唤作我为犴王。”
“父王……”
犴王终于露出了笑脸,颔首道:“好,好!”
此时,福吉牵来一匹骏马,此马浑身雪白,鬃毛飞扬,神骏异常。
“这匹雪龙驹是万里挑一的宝马,赠予你,望你和吉儿日后生活顺遂。”
顾冲大喜,连忙谢过。
那雪龙驹忽然嘶鸣一声,似是认主,竟来到顾冲身旁,用马首轻碰他的胸前。
顾冲伸手触摸,惋惜道:“真是一匹好马,可惜我不擅骑行,若不然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雪龙驹仿佛听懂似的,竟卧在了顾冲身前。
瑞丽吉笑道:“它是让你骑上呢。”
顾冲惊讶地张开嘴巴:“真得吗?”
“自然是真的,此马善解人意,更能护主,你骑上便知。”
顾冲半信半疑,伸手抚摸着雪龙驹的脖颈,“马儿,我不要乱动,让我来试试。”
说罢,顾冲慢慢抬腿跨上马身。
谁知就在他刚刚上去之时,雪龙驹竟站起身来,猛地一声嘶鸣,向前方窜了出去。
“救命啊……”
顾冲吓得紧紧抱住马颈,带着颤音的求救声飘荡在草原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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